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輕》
我喜歡這樣的結局。好像把時間靜止在特麗莎終於了解的瞬間,「這幸福意味著:我們待在一起。悲傷是形式,幸福是內容。幸福填滿了悲傷的空間」。似乎藉著這樣的拍攝方式讓書中人物的感情得以永存。這本書出自米蘭.昆德拉(Milan Kundera)之手,發表於1984年。原書名為《Nesnesitelná lehkost bytí》,直譯的意思應該是:「不可承受的存在之輕」。作者參與1968年的「布拉格之春」,就如同許多捷克的藝術家與作家一般,下場是所有作品的查禁與不公平的批判。昆德拉在1975年出亡法國,延續他對共產黨的批判,79年出版了名作《笑忘書》,但也因此再次激怒蘇聯制下的捷克政府,剝奪了他的公民資格。1981年,因為崇高的文學聲譽,法國總統特別授予他法國公民權。
原先我想把這本書擱個幾日,別急著在近兩天內寫心得,好等一等腦中的想法發酵為我帶來更多的獲得。但這些想法實在太讓我深陷,若我不暫時做一了結,恐怕手邊其他事情都別想進行。這本書給我的感覺,像是啜飲一杯茶,那味道並不濃郁,也不是清香,喝下一口,我的動作就停止了,停在思考要如何詮釋這種味道,用停止來形容,是因為它並沒有讓我墜入一個思考的幽谷,就是讓我在當下突然獲得寧靜。作者寫的是人的感情,並解釋書中人物為什麼有這樣的感情,讓我了解原來感情有這麼深刻與豐富的意涵存在,即便是一句話一個動作,都在述說著人的特質。
此書的時間序並非直線,而是跳躍式的,雖然是穿插織列,但並不會混淆讀者跟上作者的腳步。四個主要人物分別是:托馬斯、特麗莎、薩賓娜、弗蘭茲。又以托馬斯為最主要的故事線。
書中有一幕,是特麗莎去拜訪丈夫托馬斯的情婦之一薩賓娜。她對她說:「把衣服脫掉!」。特麗莎要幫薩賓娜拍幾張裸體照。她們彼此都了解另外一個男人和她們錯綜複雜的關係,而她們之間卻又存在著莫名的相惜。那是一道命令,不是來自特麗莎,而是來自托馬斯常用的語句,薩賓娜不得不服從,她接過相機對特麗莎說了一樣的話,奇怪的是她也因為這句話而屈服,她居然沉醉在自己丈夫情婦的命令之下。她們倆因為這句話產生神奇的連結,這連結把她們引向彼此,但卻源自托馬斯。另一幕:在鏡中的是一位美麗高不可攀的女性,她只穿著內衣,頭上戴著一頂完全不相稱的圓頂禮帽,那是薩賓娜。她手裡牽著一位身穿整齊西服的男士弗蘭茲,他無法理解她的情婦想要表達什麼。他當然會感到困惑,因為那是她和托馬斯之間的歡愉秘密,只有托馬斯才會為此感到興奮,只有他們兩人才懂得那頂高帽隱藏的語義。人藉著言語與動作來溝通,但每一句話每一次舉手投足卻都藏著秘密,這麼說來我們對他人的認識其實是建立在一連串的誤解上,卻妄稱那是理解。
特麗莎是托馬斯的「Es muss sein!非如此不可!」。托馬斯有眾多情婦,但唯一割捨不下的卻是她,只因為他們的相遇來自於六個連續的偶然嗎?我想絕對不僅是這樣,還因為他對特麗莎的愛。但是他割捨不下其他的女人,追逐女性是他的本能,是他探究這個世界的冒險,他把愛和性分開了,但是特麗莎不能。所以他們彼此折磨,為彼此的愛所折磨。特麗莎受不了托馬斯的風流,在日內瓦不告而別,結果使得托馬斯下定決心重回布拉格與她團聚,也因為這樣間接使托馬斯無法繼續當一位執業醫生,迫使他放棄了另外一個也許才是他真正的「Es muss sein!」。又是因為特麗莎,所以他們離開了城市到達鄉村。直到最後她才了解,他們彼此的相處「悲傷是形式,幸福是內容。」
「暈眩,就是沉醉於自己的軟弱。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軟弱,不想反抗,還任由它去。」我覺得昆德拉這樣的形容很貼切。我也有過這樣的感覺,對外物無能為力,對事情的發生力不從心,於是我靜靜地坐在地上等著,等著血由傷口淌流直至血管乾涸,等待神經被痛覺麻痺。那是暈眩,是墮落,而且我想讓其他人看到我的墮落,甚至讓其他人對我產生同情。
書中分成七部,其中兩部名為「輕與重」。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說宇宙分成若干相
反的對偶:「輕是正的,重是負的。」但,真是如此嗎?我不能肯定昆德拉對於輕與重的分野,以及他藉著書名所要傳達的意涵,所以我只能自行詮釋:重量是媚俗所帶來的,輕則是擺脫了它,然而我們都習慣於媚俗,因此無法承受輕盈。昆德拉說,媚俗是對存在的全盤認同。我們隨眾人起舞,相信不切實際的理想,一如相信蘇聯在東歐的進軍;認同世俗的情感價值,覺得小孩在草地上奔跑代表的是美好。因為共產主義遠比宣傳來的黑暗,因為我們看不見在草地另一頭某個孩子被其他人打得鼻青臉腫,所以那叫做媚俗,而我們永遠擺脫不了媚俗,因為我們總對它有一絲依戀。在網路上尋找相關的文章,也有人認為作者指的是「愛情的輕,生命的重」,然而我認為,兩者在現實中都屬重,書中人物都在背叛媚俗,想尋找輕。托馬斯最後駕著卡車死在山谷裡,特麗莎躺在他的身旁,昆德拉說那是重的象徵;薩賓娜寫了遺囑,希望死後化作骨灰灑向四方,昆德拉說那是輕的象徵,由巴門尼德的角度來解釋,那是由負面轉化到正面。弗蘭茲想逃離他的妻子追尋他「偉大的進軍」,卻在最後身負重傷,回到他妻子的掌控,病死在她懷裡,雖然他一點兒都不願意。他追尋輕而出走,卻又回到了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