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December 09, 2006

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輕》

我喜歡這樣的結局。好像把時間靜止在特麗莎終於了解的瞬間,「這幸福意味著:我們待在一起。悲傷是形式,幸福是內容。幸福填滿了悲傷的空間」。似乎藉著這樣的拍攝方式讓書中人物的感情得以永存。

這本書出自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之手發表於1984年。原書名為《Nesnesitelná lehkost bytí》,直譯的意思應該是:「不可承受的存在之輕」。作者參與1968年的「布拉格之春」,就如同許多捷克的藝術家與作家一般,下場是所有作品的查禁與不公平的批判。昆德拉在1975年出亡法國,延續他對共產黨的批判,79年出版了名作《笑忘書》,但也因此再次激怒蘇聯制下的捷克政府,剝奪了他的公民資格。1981年,因為崇高的文學聲譽,法國總統特別授予他法國公民權。

原先我想把這本書擱個幾日,別急著在近兩天內寫心得,好等一等腦中的想法發酵為我帶來更多的獲得。但這些想法實在太讓我深陷,若我不暫時做一了結,恐怕手邊其他事情都別想進行。這本書給我的感覺,像是啜飲一杯茶,那味道並不濃郁,也不是清香,喝下一口,我的動作就停止了,停在思考要如何詮釋這種味道,用停止來形容,是因為它並沒有讓我墜入一個思考的幽谷,就是讓我在當下突然獲得寧靜。作者寫的是人的感情,並解釋書中人物為什麼有這樣的感情,讓我了解原來感情有這麼深刻與豐富的意涵存在,即便是一句話一個動作,都在述說著人的特質。

此書的時間序並非直線,而是跳躍式的,雖然是穿插織列,但並不會混淆讀者跟上作者的腳步。四個主要人物分別是:托馬斯、特麗莎、薩賓娜、弗蘭茲。又以托馬斯為最主要的故事線。

書中有一幕,是特麗莎去拜訪丈夫托馬斯的情婦之一薩賓娜。她對她說:「把衣服脫掉!」。特麗莎要幫薩賓娜拍幾張裸體照。她們彼此都了解另外一個男人和她們錯綜複雜的關係,而她們之間卻又存在著莫名的相惜。那是一道命令,不是來自特麗莎,而是來自托馬斯常用的語句,薩賓娜不得不服從,她接過相機對特麗莎說了一樣的話,奇怪的是她也因為這句話而屈服,她居然沉醉在自己丈夫情婦的命令之下。她們倆因為這句話產生神奇的連結,這連結把她們引向彼此,但卻源自托馬斯。另一幕:在鏡中的是一位美麗高不可攀的女性,她只穿著內衣,頭上戴著一頂完全不相稱的圓頂禮帽,那是薩賓娜。她手裡牽著一位身穿整齊西服的男士弗蘭茲,他無法理解她的情婦想要表達什麼。他當然會感到困惑,因為那是她和托馬斯之間的歡愉秘密,只有托馬斯才會為此感到興奮,只有他們兩人才懂得那頂高帽隱藏的語義。人藉著言語與動作來溝通,但每一句話每一次舉手投足卻都藏著秘密,這麼說來我們對他人的認識其實是建立在一連串的誤解上,卻妄稱那是理解。

特麗莎是托馬斯的「Es muss sein!非如此不可!」。托馬斯有眾多情婦,但唯一割捨不下的卻是她,只因為他們的相遇來自於六個連續的偶然嗎?我想絕對不僅是這樣,還因為他對特麗莎的愛。但是他割捨不下其他的女人,追逐女性是他的本能,是他探究這個世界的冒險,他把愛和性分開了,但是特麗莎不能。所以他們彼此折磨,為彼此的愛所折磨。特麗莎受不了托馬斯的風流,在日內瓦不告而別,結果使得托馬斯下定決心重回布拉格與她團聚,也因為這樣間接使托馬斯無法繼續當一位執業醫生,迫使他放棄了另外一個也許才是他真正的「Es muss sein!」。又是因為特麗莎,所以他們離開了城市到達鄉村。直到最後她才了解,他們彼此的相處「悲傷是形式,幸福是內容。」

「暈眩,就是沉醉於自己的軟弱。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軟弱,不想反抗,還任由它去。」我覺得昆德拉這樣的形容很貼切。我也有過這樣的感覺,對外物無能為力,對事情的發生力不從心,於是我靜靜地坐在地上等著,等著血由傷口淌流直至血管乾涸,等待神經被痛覺麻痺。那是暈眩,是墮落,而且我想讓其他人看到我的墮落,甚至讓其他人對我產生同情。

書中分七部,其中兩部名為「輕與重」。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說宇宙分成若干相的對偶:「輕是正的,重是負的。」但,真是如此嗎?我不能肯定昆德拉對於輕與重的分野,以及他藉著書名所要傳達的意涵,所以我只能自行詮釋:重量是媚俗所帶來的,輕則是擺脫了它,然而我們都習慣於媚俗,因此無法承受輕盈。昆德拉說,媚俗是存在的全盤認同。我們隨眾人起舞,相信不切實際的理想,一如相信蘇聯在東歐的進軍;認同世俗的情感價值,覺得小孩在草地上奔跑代表的是美好。因為共產主義遠比宣傳來的黑暗,因為我們看不見在草地另一頭某個孩子被其他人打得鼻青臉腫,所以那叫做媚俗,而我們永遠擺脫不了媚俗,因為我們總對它有一絲依戀。在網路上尋找相關的文章,也有人認為作者指的是「愛情的輕,生命的重」,然而我認為,兩者在現實中都屬重,書中人物都在背叛媚俗,想尋找輕。托馬斯最後駕著卡車死在山谷裡,特麗莎躺在他的身旁,昆德拉說那是重的象徵;薩賓娜寫了遺囑,希望死後化作骨灰灑向四方,昆德拉說那是輕的象徵,由巴門尼德的角度來解釋,那是由負面轉化到正面。弗蘭茲想逃離他的妻子追尋他「偉大的進軍」,卻在最後身負重傷,回到他妻子的掌控,病死在她懷裡,雖然他一點兒都不願意。他追尋輕而出走,卻又回到了重。

Saturday, December 02, 2006

《過於喧囂的孤獨》

初聽「過於喧囂的孤獨」一詞,感到有些刻意引人目光的矯情,大概是誰藉著這樣帶有矛盾的語句,築一條終南捷徑。直到我在住家附近的圖書室見到一本以此為名的小說。作品原文名稱是《Příliš hlučná samota》,出自捷克作家赫拉巴爾(Bohumil Hrabal)之手,他曾說過:「我為《過於喧囂的孤獨》而活著,並為它而推遲了死亡。」

這本書敘述著一位書本打包工,他是漢嘉,三十五年來只在地下室裡工作,把頂上窗口中送下的一堆又一堆廢紙鏟起來,拋進壓力機中,按下按鈕打成一捆又一捆的包。那個環境陰暗潮濕、老鼠亂竄,但他卻樂此不疲,因為他在此地無意間獲得了知識,他與老子、席勒、華格納、萊布尼茲……為伍,天文地理、文史藝術,都是信手拈來,只因為他接觸了書。這些來自各地的書,被不斷地送入這間地下室中打包,也就順便壓縮進了他的腦袋。作者一生中換過無數的工作,其中有四年曾經擔任廢紙打包工,因而此書一般認為帶有幾許自傳色彩。主角無疑是個不愛乾淨的糟老頭,買啤酒結帳時,居然從衣袖裡溜出兩隻老鼠;主角無疑有些癲狂,居然認為地下水道的老鼠正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戰爭。這樣的人,帶著宏大又繽紛的思想世界,活在與他不相稱的現實世界之中。

我不諳捷克文,因此中文譯名是否確實傳達了原書名之意涵,無從得知。按著中文書名去解釋書中人物,孤獨是外人描述漢嘉這樣一個怪人的形容詞,喧囂卻是他往外在世界看去的觀感,又或者他的內在世界已與外在世界融合,因此既熱鬧又嘈雜。我常有漢嘉一般的豐富聯想,那跳躍又不按常理者,也許在旁人眼中看來真是無聊而又荒謬,但我自得其樂,有時真是無從向旁人解釋,訴說我大腦中的電訊號如何在神經元間流動,眨眼間激起一幅又一幅畫面,我的思緒建構在我所經歷的一切上,甚至我的情感也如是而生,因此換個角度來看。誰都是孤獨的,因為外人看到的永遠是一座圍城。《過於喧囂的孤獨》除了狂想另人驚豔,還有作者隨著訴說漢嘉生活所流瀉出的博學,那樣的能力,是我持續閱讀這件事的理由。藉著書本,我在上下四方、古往今來間穿梭,悲哀喜樂,都讓我想起他人的故事,因此悲傷失意也就不算太孤獨;開懷大笑時,了解誰或誰也曾有這般體驗。

漢嘉的初戀,牽扯上一位與糞便糾纏的女孩曼倩卡。他們在舞會上相遇,但女孩在如廁時裙帶沾上糞便,穢物隨著他們輕快舞步向四方灑去,女孩受不了旁人恥笑因而遠走他鄉;多年後他們重逢,漢嘉帶著女孩與意外獲得的彩金去雪地遊玩,女孩美麗又讓眾人心動,但她再次因相似問題蒙羞。許多年後,他們都已老去,漢嘉再次見到她,她與一位老藝術家相戀,深愛著她的那位先生為曼倩卡刻鑿一座雕像,聖潔的石像彷彿是真的曼倩卡裝上翅膀,飛上天空遠離一切的不名譽。或許那種感覺是背叛,因為回憶中的一部份離開自己,而自己卻又不願認同,曾經肯定與習慣的世界在眼前快速崩潰,也算是孤獨吧。

最後漢嘉沒有如願帶著壓力機退休,他被趕離了他的堡壘。